直接答案:「意圖、計算、執行、校準、記憶」這 5 步,是我作為結他手和患者自己整理的除錯模型,用來由彈奏結果倒查樂手肌張力障礙(musician’s dystonia)的問題出在哪一層;它不是醫學分類,也沒有經過研究驗證,而且五步是一個循環,不是一條直線。
本文的醫學資料均已註明來源;「作者經驗」部分是我個人的經驗和理解,不是醫學意見,不能代替醫生的診斷。
什麼是樂手局部肌張力障礙
樂手局部肌張力障礙(musician’s focal dystonia)是指在演奏樂器這類經長期大量訓練的動作中,出現任務特定的隨意動作控制喪失(Altenmüller & Jabusch, 2010)。DMRF 指出它是一種神經系統疾病,症狀通常在演奏樂器時出現,一般不影響其他活動(DMRF)。NINDS 把「樂手肌張力障礙」歸入任務特定型肌張力障礙,即只在進行某些重複動作時才出現(NINDS)。
專家估計約 1% 的職業樂手受影響(DMRF)。研究綜述指出,它的病理機制至今仍未清楚(Altenmüller & Jabusch, 2010);MedlinePlus 則提到,研究人員認為肌張力障礙可能與大腦中處理肌肉收縮訊息的部分出了問題有關,目前沒有根治方法(MedlinePlus)。
醫學研究怎樣描述這個病
文獻綜述把樂手肌張力障礙描述為在經長期訓練的動作中失去隨意控制,並整理了幾類研究發現:中樞神經系統不同層面的抑制減弱、體感皮層和基底核等部位的適應不良可塑性(maladaptive plasticity),以及感覺運動處理的改變;但綜述同時指出,病理機制至今仍未清楚(Altenmüller & Jabusch, 2010)。
DMRF 用了一個比喻:人在學習動作時,這些動作會以感覺運動程式的形式儲存在大腦裡,而樂手肌張力障礙可以形容為破壞了演奏相關感覺運動程式的「電腦病毒」。DMRF 亦指出,樂手手部肌張力障礙高度任務特定,而且可能有明顯的感覺成分,例如鋼琴家可能彈象牙琴鍵時出現症狀,彈塑膠琴鍵時卻沒有(DMRF)。
我的五步模型借用了「計算」「校準」這類說法,但它只是我個人用來整理練習感覺的工具,不代表上述研究支持這個模型。
作者經驗:我的 5 步模型
為什麼要拆成五步
確診局部肌張力障礙之後,我一直在找自己的手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也一直在想:彈樂器的時候,身體和腦子到底在做什麼?
我上網找了一些資料,再加上自己練習時的身體感覺,整理出這五步。它的用途是除錯:由你看到的結果出發,倒查是哪一層出了問題。所以它不太適合新手——如果連「我想彈什麼」都還未清楚,這個工具幫不了多少,反而可能令人不想練。它比較適合 FD 病友,或者對自己身體力學已經有一套理解的人。
我的經歷可以先看〈我的尾指問題怎樣變成肌張力障礙?〉。
第一步:意圖(Intention)
當我們想彈一個音或一個樂句,例如想彈輕一點、重一點,想要某種 groove,在我的模型裡,這就是向身體發出一個明確的目標:「我要這個聲音。」
之後每一步,唯一的目的都是做到這個意圖。
第二步:計算(Computation)
為了做到目標,我把「計算」分成兩件事。
空間定位。 用視覺(看到的)、聽覺(聽到的)、觸覺(摸到的),加上身體自己的「GPS」,也就是本體感覺,去建立一張結他指板的地圖和座標。
平衡和力學。 肩膀要沉下去還是提起,手肘要多高,前臂要轉多少角度,手腕要放平還是屈起來。
以我的理解,大腦計算這些的時候,總會用最省力的方法去調動肌群。它只想把動作做成,不一定會想怎樣把動作做好。
第三步:執行(Execution)
我把執行理解成兩個動作:放電和斷電。
我常用駕車來比喻:踩油門,點火需要發力的肌肉;同時踩煞車,熄火不需要動的肌肉;方向盤就負責維持手型和力學角度。我把它看成一個由身體、肩膀、手肘、手腕到手指大小關節組成的整體系統,每一下彈奏都是一次獨立的釋放。
我遇到的「執行失效」,就是油門和煞車一起踩,詳細寫在〈手指不受控制捲曲或伸直〉。
第四步:校準(Calibration)
動作做完,我們聽到聲音,手指感受到琴弦的壓力和阻力,然後拿這個結果和一開始的目標比對:音準不準?有沒有彈錯?力度太重還是太輕?
這就是我們平時說的練習。我的理解是,不管彈對還是彈錯,這一次的結果都會先被記下來。如果「什麼算對」的標準本身有問題,校準就會一直對著錯的標準去調。這是我認為只靠慢練不夠的原因,見〈為什麼只靠慢練不夠?〉。
第五步:記憶(Memory)
我把這一步理解為:練習的結果被鞏固成長期的動作記憶,好像把「記憶體」裡的資料寫進「硬碟」,之後同一個動作就會更方便、更自動,也就是我們常說的肌肉記憶。我自己相信睡眠在這一步很重要,但本文引用的來源沒有涵蓋睡眠與動作記憶的關係,這裡只記錄我的理解。
我也認為,因為每個人的骨骼、肌腱和發育結構都不同,每個人的「神經地圖」也不一樣。
五步不是一條直線
雖然我用「第一步」到「第五步」來講,但在我的模型裡,它們其實是同時在場的循環。記憶已經在下一次的意圖裡;校準和執行同時發生;鎖住的那一下,也在改寫計算。從任何一步出發,都可以走回其他幾步。
我怎樣用它來除錯
舉一個我自己拍片時做過的例子。我先用有問題的肌肉記憶彈一段平時練習用的樂句,然後逐項去試:
- 視覺:那個範圍內眼睛跟得到,理論上沒問題;
- 聽覺:聽得清楚,不是主要問題;
- 空間定位:閉上眼睛再試,有一點影響,但不算太嚴重;
- 觸覺:戴上手套,改變指頭的觸感,在那次測試裡,觸覺是計算層面影響最大的一項。
而整體上,我最大的問題在執行,因為有代償發生。在我身上,只要找到一個沒有代償的位置,痙攣的情況就會減弱。這是個人觀察,不是治療方法。代償的看法我寫在〈代償不是保護,是提醒〉。
相關影片
這條影片用 5 步排查的方式,講我怎樣逐層找問題。
Bilibili 版本(身在內地的朋友可以看這個):【電吉他左手失控】為什麼「盲目慢練」治不好手指抽搐?Focal Dystonia 肌張力障礙:5步排查目錄
Bilibili 版本(身在內地的朋友可以看這個):【電吉他左手失控】戴手套、閉眼彈奏能解決手指代償與痙攣嗎?FD實操排查
作者頻道:YouTube(@kwokyinchoi7380)|Bilibili(yooyoyoyoy)
什麼時候應該找神經科醫生
DMRF 指出,受過運動障礙專科訓練的神經科醫生(movement disorder specialist),通常是診斷和治療樂手手部肌張力障礙最合適的醫生(DMRF)。醫生一般會根據身體及神經系統檢查、個人及家族病史,以及排除其他相似病症的檢查來作出診斷(NINDS)。
求診前,我建議準備以下要點:
- 症狀出現時的演奏影片,以及同一隻手做其他日常動作時的影片;
- 症狀是只在演奏時出現,還是日常生活也受影響;
- 症狀在緊張或疲倦時是否較明顯,NINDS 指初期症狀可能只在這些時候才明顯(NINDS);
- 家族中有沒有人有肌張力障礙,因為醫生會參考個人及家族病史(NINDS)。
我的建議是:這個模型只能幫你整理問題,不能代替檢查。如果手指問題持續,或者已經影響日常生活,請帶上自己的演奏影片去找醫生或治療師。
常見問題
這五步是醫學上的分類嗎?
不是。這是我作為結他手和患者自己整理的理解,用來除錯,不能代替醫生的診斷。醫學文獻對樂手肌張力障礙的描述,見上文「醫學研究怎樣描述這個病」。
新手可以用這個模型練琴嗎?
我不建議。它是由結果倒查原因的工具,比較適合病友,或者已經有自己身體力學模型的人。
每個人的問題都會落在同一步嗎?
以我的理解,不會。每個人的身體結構和習慣都不同,同一個症狀,不同的人可能落在不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