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尾指問題怎樣變成樂手肌張力障礙?一個結他手的 8 年紀錄

直接答案:醫學上,樂手局部肌張力障礙通常不被視為由單一原因造成:研究綜述提出,它可能是遺傳傾向與內在、外在觸發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Altenmüller & Jabusch, 2010)。回看我的八年,尾指問題只是起點,之後再疊上不合理的左手力學、2019 年約四天內出現的代償、在樂隊裡放棄尾指改用三指彈,以及高壓練習。這是我個人的回顧,不是醫學結論。

本文的醫學資料均已註明來源;「作者經驗」部分是我個人的經驗和理解,不是醫學意見,不能代替醫生的診斷。

什麼是樂手局部肌張力障礙

樂手局部肌張力障礙(musician’s focal dystonia)是指在演奏樂器這類經長期大量訓練的動作中,出現任務特定的隨意動作控制喪失(Altenmüller & Jabusch, 2010)。DMRF 指出它是一種神經系統疾病,症狀通常在演奏樂器時出現,一般不影響其他活動(DMRF)。NINDS 把「樂手肌張力障礙」歸入任務特定型肌張力障礙,即只在進行某些重複動作時才出現(NINDS)。

專家估計約 1% 的職業樂手受影響(DMRF)。研究綜述指出,它的病理機制至今仍未清楚(Altenmüller & Jabusch, 2010);MedlinePlus 則提到,研究人員認為肌張力障礙可能與大腦中處理肌肉收縮訊息的部分出了問題有關,目前沒有根治方法(MedlinePlus)。

研究怎樣看樂手肌張力障礙的成因

Altenmüller 與 Jabusch 在 2010 年的文獻綜述中整理了以下幾點(Altenmüller & Jabusch, 2010):

  • 需要最高精細動作能力的樂器,樂手患病風險較高;
  • 雙手工作量不同的樂器,肌張力障礙較常出現在使用較密集的那隻手;
  • 心理研究發現,有肌張力障礙的樂手比健康樂手有較多完美主義傾向,綜述作者認為行為因素可能參與發病;
  • 遺傳因素的角色可能比過去估計的大。

DMRF 亦提到,最多 25% 的患者有肌張力障礙家族史;結他是最常與樂手肌張力障礙相關的三種樂器之一,結他手的症狀可以出現在任何一隻手(DMRF)。這些都是群體層面的研究結果,不能用來判斷某一個人的病因。

作者經驗:我的 8 年紀錄

先講我是誰

我是香港的結他手,彈了二十多年結他,主要玩金屬(metal)音樂,自學出身,沒有跟過老師,所以身上有不少「野路子」的習慣。以前是香港獨立樂隊阿修羅寶寶(asurababy)的成員。

我的左手確診了局部肌張力障礙(下稱 FD),由 2018 年到 2026 年,這件事跟了我大約八年。我沒有醫學學位,以下全部是我作為結他手和患者,在重新練習的過程中自己整理出來的東西。

第一層:尾指問題,加上錯的力學

起點是左手尾指。真正讓問題走下去的,是我當時整套左手的力學:

  • 手腕屈到差不多 90 度;
  • 手肘向外張開;
  • 很多時候靠慣性把動作「甩」出去,而不是每一下都控制好。

用我自己的五步模型去看(意圖:想要什麼聲音;計算:決定位置和用力方式;執行:該發力的肌肉發力、不用的放鬆;校準:拿結果和目標比對;記憶:把結果變成習慣。詳見〈結他手肌張力障礙的 5 步拆解〉),我認為大腦計算動作時,總會找最省力的方法去完成意圖。當手腕、手肘的角度本身已經不合理,大腦只能在不好的條件下找「最省力」的做法,久而久之,這套做法就變成了我的預設。這是我的個人模型,不是已證實的醫學機制。

2019 年:大約四天,代償就出現

2019 年,代償(compensation)在大約四天之內就出現了。以我的理解,代償是本來不用動的肌肉沒有熄火,大腦為了把動作做成,再調動其他肌肉來幫忙。

我以前也以為代償是身體在保護自己,現在我不這樣看了。我認為代償是一個提醒,好像身體在跟我說:「老友,停一停,諗一諗。」問題是提醒出現了,我還是硬撐下去;剛出現的時候甚至主動去用它,結果在我的感覺裡,腦子把這一套記成了「對的」,之後想改,反而很難改過來。這一點我在〈代償不是保護,是提醒〉詳細寫了。

放棄尾指、改用三指彈:我認為最主要的觸發點

之後我在一隊金屬核(metalcore)樂隊裡,乾脆放棄尾指,改用三隻手指去彈。回頭看,這是我認為最主要的觸發點。

以我現在的理解,那一刻並沒有把問題修好,而是在一套已經有問題的計算和執行上面,再疊一層新的習慣去繞過它。

再疊上高壓練習

最後一層是高壓練習。最誇張的時候,我一天可以練 16 個小時。

我後來把自己的練習因素拆成四項:寫入速度(學新東西有多快)、感覺靈敏度(身體感覺有多敏銳)、積熱處理(可以連續專注多久)、除錯能力(能不能找出問題真正出在哪裡)。我自認前三項偏高:新歌學得快,能自己找出為什麼彈不到,可以長時間連續專注;但除錯能力偏低。前三項偏高的時候,我會忽略身體的危險信號,為了把那個音做出來而頂著代償去彈,而且別人不一定聽得出來。再加上休息不足、年紀和高壓,這條因果鏈就接上了。

要強調:這是我本人的因果,不是所有患者的原因。

之後發生了什麼

病發之後,我的手指會不自主地伸直或者死扣,演奏進行不下去。我把自己遇到的問題分成三種:執行失效、計算混亂、意圖失憶,寫在〈手指不受控制捲曲或伸直〉。

重新練習也不是三個星期的事。前面大約八個月,我做的是沒有目標的慢練,直到找到可能的改法,進度才快起來。為什麼只靠慢練不夠,我寫在〈為什麼只靠慢練不夠?〉。

8 年回顧影片

我把 2018 到 2026 年的練習和演出片段剪成了一條回顧影片。影片沒有旁白,只有文字卡,配著當年的畫面,把這條路由頭到尾排了一次。

身在內地的朋友可以看 Bilibili 版本: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nbep6HErP

想先看我對 FD 的整體介紹,可以看〈關於局部肌張力障礙(Focal Dystonia)的二三事〉:YouTube 版本|Bilibili 版本。

作者頻道:YouTube(@kwokyinchoi7380)|Bilibili(yooyoyoyoy)

什麼時候應該找神經科醫生

DMRF 指出,受過運動障礙專科訓練的神經科醫生(movement disorder specialist),通常是診斷和治療樂手手部肌張力障礙最合適的醫生(DMRF)。醫生一般會根據身體及神經系統檢查、個人及家族病史,以及排除其他相似病症的檢查來作出診斷(NINDS)。

求診前,我建議準備以下要點:

  • 症狀出現時的演奏影片,以及同一隻手做其他日常動作時的影片;
  • 症狀是只在演奏時出現,還是日常生活也受影響;
  • 症狀在緊張或疲倦時是否較明顯,NINDS 指初期症狀可能只在這些時候才明顯(NINDS);
  • 家族中有沒有人有肌張力障礙,因為醫生會參考個人及家族病史(NINDS)。

DMRF 亦指出,樂手肌張力障礙最初的跡象,是平時近乎本能的演奏能力出現失誤,而樂手可能把早期症狀誤以為是技巧有問題或準備不足(DMRF)。

我的建議是:不必害怕求診,也不必焦慮著急。只是好奇的話,可以先自拍看看自己的動作;懷疑手有問題,就去做檢查;日常生活已經受影響,就不要再上網找資料,直接預約,帶上自己的影片去問醫生或治療師。最怕的就是誤判,沒事都拖到有事了。

常見問題

尾指有問題,是不是一定會變成肌張力障礙?

不一定。研究綜述認為,樂手肌張力障礙可能涉及遺傳傾向和多種觸發因素的共同作用(Altenmüller & Jabusch, 2010)。我的情況是尾指問題、錯的力學、代償、改用三指彈和高壓練習好幾層疊在一起;每個人的情況都不同,有疑問請找神經科醫生評估。

改用三隻手指彈是不是一定錯?

我不能替所有人下結論。我只能說,在我身上,那是用新習慣去繞過問題,而不是修正問題,回頭看是我認為最主要的觸發點。

回顧影片裡有講解嗎?

沒有旁白,只有文字卡配練習和演出片段。每個節點背後的想法,我分開寫在這系列的其他文章裡,可以由〈結他手肌張力障礙的 5 步拆解〉開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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